2009年7月17日星期五

京城岔路(三) - 什剎海的午後與黃昏


記得中學時有一位從北京來的插班同學,因為想說好廣東話,很喜歡跟我們交談,其中印象最為深刻的,是她對北京胡同和四合院的描述。中學畢業後第一次到北京旅行,因為是隨團出遊,沒有機會離隊去看看北京的胡同。多年以後,第二次上京,同學口中所描述琉璃廠附近的那一片胡同窄巷,卻已經被拆得剩下一片敗瓦。為了城市建設和發展,京城內很多的古老胡老,被政府有計劃地逐一拆除,只保留了一些,作為對歷史和傳統文化的保存,也為了旅遊業的需要。

皇城以北的「什刹海」,是京城中重點保留下來的其中一處胡同集中區。北海公園後面,是一片狹長綿延的水域,沿岸鬱鬱蔥蔥的垂柳,曲折小路依偎著瀲灩的湖水,北京人稱之為「後海」。說是「海」,其實是巨大的人工湖,這裡的水域,一共有三片,除了面積最大的後海,還有前海和西海,通稱「什剎海」。什剎海在元代是京杭大運河的終點,水源充沛,水深面廣,連通著舊時皇家獨享的北海和中南海,據說這裡原有十座古刹,元朝建都北京(當時稱大都)後,蒙古人習慣稱湖泊為「海子」,所以這一帶便稱為「什刹海」。

後海湖畔,是昔日皇親國戚聚居的地方,什刹海一帶的胡同和民宅,分佈在雍容的王府深宅之間,散發著一種與一般囂鬧的胡同不一樣的氣質。後海被稱為「鬧市中的田園」,更是大都會中難得的安寧和閑適,每逢清晨和傍晚,前、後海的湖畔,就是附近居民休閑活動的場所。只是近年因為旅遊業的發展,這裡也變成了「後海酒吧街」,從荷花市場到銀錠橋,前海沿岸都是酒吧和餐廳,並一直伸展向後海,從黃昏開始,沿岸盡是燈紅酒綠的喧囂,滿街所見,全是遊客的天下,要體驗昔日難得的恬靜、那片仍屬於北京人自己的什刹海,恐怕要像我們一樣,避開酒吧的營業時段。


因為班機的嚴重延誤,原本一大清早到訪什刹海的計劃,要延遲至午後,到達什刹海旁的鐘樓時,已是下午一時多。地安門大街北端的鐘樓,與南面一百公尺處的鼓樓,是元、明、清三代北京城的報時中心。有異於一般鐘鼓樓東西對立的排列,京城的鐘鼓樓(1),是一前一後地座落在皇城的南北中軸線上。登上鐘樓城樓,是要憑欄俯瞰這一帶星羅棋佈的胡同和錯落有致的四合院,對比一些的舊照片,二十多年間,北京城的變化也實在太大了,遠處的高樓大廈,如雨後春筍,腳下老胡同區的面積,也已今非昔比。要眺望後海一帶,鼓樓的城樓是更佳的地方,可惜鼓樓正在關閉維修。也許不是旅遊的旺季,停泊旅遊巴士的停車場上空空如也,沿途碰見的遊客也不多,而且幾乎都是西方人。不時有三輪車伕上前推銷「三輪車胡同遊」,只是遇到我們這班喜歡用自己雙腳走路的「自遊人」,是浪費了他們的唇舌了。


在四通八達的胡同裡逛了一會,時間不早了,便回頭向今次的主要目的地、就在不遠處的後海湖畔進發了。鼓樓東側的鼓樓東大街,近年已成為北京年輕人聚集的潮流地帶,大街兩旁匯集了咖啡館、酒吧、本土原創服飾品牌、以至樂器、電玩的商店。這裡潮流玩具店供應的貨品,據說是北京最齊全的,近年「變形金剛」因電影上映而大熱,這裡也成了北京「金剛迷」的朝聖地。雖說是要感受當地人的生活,這次來北京,卻並非是為了潮流玩具,況且我比較喜歡「高達」呢,回到鼓樓前,便向南直往地安門外大街,然後鑽入了什剎海有名的老胡同 -「煙袋斜街」。


東南走向的煙袋斜街,全長約300公尺,是北京歷史最悠久的舊式胡同之一,東口通向地安門外大街,西口與小石碑胡同相交於分隔前、後海的銀錠橋頭。據明朝代《京師五城坊巷胡同集》記載,胡同原名「打魚廳斜街」,清乾隆年間改為「鼓樓斜街」,清末時才改名煙袋斜街,當時胡同內開了很多煙袋商鋪,其中一家更在門前樹立一個五尺高的大煙袋以作招徠,這條以煙袋名揚京城的胡同,到光緒年間最為繁盛,「鼓樓斜街」的名稱,也是此時開始的。民國廢除帝制以後,北京城中旗人和太監的生活陷入困境,只得變賣家當渡日,不少古玩珍稀流入民間,煙袋斜街成了其中一個較大的古玩交易市場。



煙袋斜街的繁華,源於鼓樓西大街,六百多年來基本上保持著以前的格局和模樣。雖然不遠處的什剎海沿岸,近年已經變成喧鬧的酒吧街,煙袋斜街的住戶,仍然經營着他們的小鋪,直到兩年前,什剎海地區商業開發計劃的開展。為了滿足08年奧運期間湧至的各國遊客,北京在06年底開始著力打造十五個區域性特色商業街,其中也包括了煙袋斜街,什剎海的地區管理委員會,在07年對斜街進行了多次「形象工程改造」。老城區的確存在不少問題,但它們最需要的,是基本設施的改善,例如陳舊的供電和排污系統的重鋪。只要藏好架空的電纜、把失修的建築修葺好、再拆掉違章亂建的僭建物,基本上已可以讓古韻重現,沒有需要什麼形象的改造。只不過管理委員會的思維是,為了要吸引遊客,就必需要加入食店及出售旅遊紀念品的商店,把煙袋斜街變為一條旅遊街、一條「具有傳統文化特色」的商業步行街。於是,胡同裡陸續出現了很多以外國遊客為目標客戶的民族工藝品店,以及各式各類的酒吧;翻新後的店租飈升,也把不少小本經營的傳統小店趕出去了,煙袋斜街,也不再是從前的煙袋斜街。為了「重現」明清古韻,街中新建了許多不倫不類的仿古建築,各式各樣光怪陸離的「具文化氣息」的假古董裝飾,充斥着這條古老的胡同。煙袋斜街,其實已古貌不再,老街巷的古樸和滄桑,蕩然無架,只剩下如影城佈景般的外觀,按官方的說法,只是一個「集旅遊、餐飲、購物、休閒於一體的仿京味文化和商業特色街區」。

一窩蜂地興建酒吧街、購物街,管他是古刹之前,還是老城之中,以燈紅酒綠來吸引遊客,似乎已是內地「拯救」老區的不二法門,把自己的歷史文化資源待價而沽,把老祖宗留下的好東西以極速耗盡,幾乎是每個旅遊景區的必然下場。


站在胡同入口那塊簇新但毫無歷史感、更無歷史出處的牌坊下,看著眼前這條「改造完成」的商業步行街,不禁有點後悔,三年前上京時,未能抽空來一趟,到現在才試圖尋找那古老胡同的餘韻,已經是太遲了。不過既然來到了,唯有換上一個遊店逛街的心情,改造後的煙袋斜街,也是一條頗有趣的步行街,尤其是在中午遊客仍不多的時候。胡同内仍有一些出售煙斗、燈籠、風箏、茶具、古玩等傳統京味貨品的店舖,也有民族服飾店、民間工藝品和傳統裁缝店,只是店鋪不是貨品大同小異,就是營運風格過於明顯的遊客紀念品店模式,並非我那杯茶。一些售賣非傳統貨品、卻頗具特色的小店,反而更加吸引,經營自家設計創意T恤、環保紙品文具、藝術瓷磚的小店,是我們留連得比較久的地方。從街頭走到巷尾,都是看的多,唯一光顧的,是喝了兩瓶傳統陶瓶裝的酸乳酪,因為陶瓶易碎和運送不便,這種傳統包裝的美味食品,據說在市內已幾乎絕跡,只有在遊客區,仍能買得到。因旅遊發展之名,加速了一些古老傳統和文化的被摧毀,因旅遊發展之名,也讓一些瀕臨被淘汰的古老傳統和文化得以保存,最終的命運,取決於商業價值,也在於推行者的一念之差。






煙袋斜街的盡頭是銀錠橋,這座古老的石橋,是什刹前海與後海的分界。前海面積比較小,我們便先繞著前海走一圈。午後的湖畔,大部份的酒吧食肆仍未開始營業,遊客也不多,這裡仍是胡同居民的天下。走在岸邊的林蔭小路,可以看見老人家提著鳥籠,聚在樹下聊天下棋;撐著傘的垂釣者,扯著線的放風箏者,一靜一動,各自各的悠然自得。湖水看來不太乾淨的前海,原來也是胡同居民的公眾游泳池,雖然岸上有「不准游泳」的告示,湖內卻有不少暢泳中的居民,不過都是中年以上的男泳客,湖心的小島,是他們中途休息的浮台。從前的前海,也許水質清澈,如今湖畔的食肆商舖林立,湖水是否 適宜游泳,是個大疑問。跟很多急速發展中的城市一樣,北京的老城區不斷的在「淪陷」,居民們被迫放棄那自小熟悉的生活模式,泳客們所堅持的,其實是對以往生活的一種懷念,也是對現實的無聲抗議,就像我們香港那些仍然堅持暢泳於極度污染的維多利亞港的公公婆婆們。














酒吧街的店鋪,主要集中在前、後海交接的銀錠橋附近,面積較小的前海,沿岸都能看見那些櫛比鱗次的店鋪,視覺上始終難以真正逃離那商業化的喧鬧,能體驗真正的安寧和閑適,是面積較大而且形狀狹長的後海。從銀錠橋沿著後海湖岸西行,酒吧街的繁華,很快就消失在鬱鬱蔥蔥的垂柳之後,路旁隱於林蔭後的,只有昔日王府的高牆。翠湖畔,綠蔭下,年青的戀人們,把自行車停靠樹旁,擠在坐椅上卿卿我我,讓恬靜的後海,多了幾分旖旎。起初還奇怪為什麼這裡的年青人都不用上班,原來大都是在酒吧街工作的員工,趁著開工之前的片刻空檔,享受一下後海的悠閒寧靜。湖面上偶爾有搖曳而過的小艇,也有低飛掠過水面的水鳥,遠處忽然水花四濺,原來是暢泳中的泳客。狹長的後海,從西到東,足有1.5公里,湖中暢泳的,肯定是長途泳的高手。




西漸的太陽,在湖面泛起陣陣粼光,走到後海西面的盡頭時,天邊已是一片紅霞,遠處銀錠橋兩旁的酒吧食肆,紛紛亮起閃爍的燈火。後海西面也有一些酒吧和食店,卻沒有銀錠橋那邊的繁華和喧鬧,看見這裡有一間「九門小吃」的食店,便進去希望嚐一下地道的北京小吃,結果是大失所望。如果曾光顧過一些大百貨公司地庫的「美食廣場」,就會明白我們當時的感覺,食物有多地道,也許沒有資格判定,不過價錢就肯定絕不地道。





朋友傑克和家人吃完晚飯後,也到後海來會合我們。回到銀錠橋,兩旁燈紅酒綠的喧囂,對我們全無吸引力,只想找一個寧靜的地方坐下來歇一歇,最後想起煙袋斜街牌坊旁的小小咖啡店。晚上的煙袋斜街,多了遊人,但比起湖畔喧鬧的酒吧街,仍算清靜。咖啡店面積其實很細小,雖然只有我們這一檯客人,便已經霸佔了半間咖啡店。小店其實是咖啡愛好者的聚腳地,賣的是自家烘焙的咖啡,但主要售賣的,是各類咖啡豆和咖啡器皿。店長向我們介紹了雲南咖啡,雖然我們怎樣看也不似是對咖啡有認識的愛好者,她也詳細地講解了有關產地情況和咖啡的特性。咖啡沒有想像中的香濃,欣賞的,是店長的誠意。談天說地,坐到差不多小店打烊的時間,我們才離開,回傑克租住的公寓。




傑克的公寓,在朝陽區的十里堡,屬於比較新的住宅小區,公寓的附近,卻是這個社區的餐飲集中地,刀削麵、蘭州拉麵、川味水煮魚、烤肉串、京味老炸醬面、餃子、燻肉大餅、羊蝎子火鍋(2)...街坊式的經營、各地的地道風味,應有盡有。京城本來就是個四海雲集的地方,地道的北京美食,也不只限於傳統的京味,如果不執著於環境氣氛的話,這裡其實也是體驗老北京平民飲食文化的好去處。吃過慶豐的包子,手拿著在路邊小店買的烤羊肉串,對了!這才是我們要體驗的地道北京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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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北京城的鐘鼓樓,為元、明都市建設的重要體制之一,原為元代萬寧寺中心閣舊址。現時的鐘鼓樓,是明永樂年間和北京宮殿同時開始規劃建造的,永樂十八年(1420年)竣工。鐘樓築於高大的磚石城台之上,後毀於大火,清乾隆十年(1745 年)重建。

(2) 羊蝎子火鍋:用羊架子(脊樑骨)和多種中藥材熬湯的火鍋,以醇味濃厚而不膻為上品,是北方十分流行的冬日强身補品,有滋陰清熱、養肝益氣的功效,也稱「補鈣之王」。這種吃法據說是康熙年間的一位蒙古王爺的發明,所以要用内蒙草原羔羊的脊樑骨來炮製,才是正宗。熬湯的藥材中,並沒有蝎子,其實是削除羊肉後的羊骨架子,形狀很像一隻豎起尾巴的蝎子,因此稱為「羊蝎子」。

2009年7月16日星期四

京城岔路(二) - 不是「全聚德」的烤鴨


星期四的傍晚,一下班便要急急趕去機場,因為兩小時之後,往北京的班機就要起飛了,幸好趁午飯時出了一趟中環,在機場快線列車總站預先辦好了登機手續,才不至於太狼狽。準時到達機場會合了同行的朋友,班機卻因為電腦故障而延誤了三小時。降落北京機場時,已接近凌晨二時,最不好意思的,是讓來機場接我們的傑克白白的等了三小時。當知道班機會延誤後,立即打了長途電話通知傑克不要來機場,我們會自己找的士出市區,但他還是堅持來了,如此朋友,無言感激。

第二天睡到自然醒,剛過了十一時,於是決定先出去吃午飯。同行朋友想吃北京烤鴨,午飯吃烤鴨,太豐富、太肥膩了吧,不太正常。不過就是因為不太正常,我覺得主意不錯,出名的烤鴨店,晚飯時段要找到位子,談何容易,廚子們要照顧如潮水般的顧客,做的菜也會少一份心思。吃北京烤鴨,大家都會想到「全聚德」吧,錯了錯了,我們選擇的,是傑克推薦的「大董」。


「大董烤鴨店」座落在三里屯的邊緣、長虹橋附近團結湖北口的橫街。北京的三里屯以酒吧街聞名,因為鄰近使館區,有不少外國人的客源,區內酒吧和西式食肆林立,不過晚上的三里屯,才是最熱鬧的時候,所以當我們對的士司機說要到三里屯吃飯的時候,他覺得有點奇怪,因為中午的三里屯,幾乎所有的酒吧食肆都大門緊閉,顯得有點冷清。大董屬於新派的「改良」京菜館,以京菜為主的中式Fusion菜,其實頗有名氣,不過似乎只限於北京高消費一族和居於京城的外國人,一般的外地遊客,大都只知道「全聚德」,甚至是本地人,可能聽過大董的名字,但實際的情況,也不一定清楚。因為口碑佳,大董的名字,近來也在港台兩地喜愛旅行和美食的優皮一族中間流傳開來。的士司機也不太清楚大董在哪裡,只把我們載到三里屯盈科中心附近的大酒店,我們要向酒店職員問路,步行了十多分鐘,才找到烤鴨店。

大董的門面裝飾,是雕樑畫棟的傳統大宅門風格,七八位白襯衫黑西褲的保安員在門前車道一字排開,這樣的排場,嚇了我們一跳,心想幸好帶了信用卡在身,因為身上的現金,可能不夠結賬呢。其實傑克早已告訴過我們,大董的消費,雖然偏貴,提供的食物和服務的水準,卻是超值。十一時半吃午飯,是早了一點,所以在門口先問一下,有沒有烤鴨供應(因為製作需時,未必能趕及午前供應),答案是有的,再問問沒有預約的,現在可否入座,答案也是肯定的。看來選擇這個時間來光顧,絕對是正確的,因為店內面積不算大,經常都客滿,尤其是晚飯時段,一定要在兩天前預約,否則無法入座。


大董的歷史,其實不算長,1985年開業時,名為「北京烤鴨店」,2001年改為國營,由廚師升至總經理的董振祥,醉心鑽研改良京菜,改變京菜中肥膩和味重的特性,也加入其他地方菜的特色,因此頗受注重健康的京城優皮一族和外國人的歡迎。擁有MBA學位的董振祥,在京城的烹飪界中甚有聲譽,店名後來改為「大董」,就是這位名廚的緣故。「大董」的定位是高級菜館,因此讓一般北京市民卻步,不過消費的水平,其實跟全聚德差不多,也許很多北京人仍然鍾愛肥膩和味重的傳統京菜,未必很接受「大董」的改良菜。




烤鴨店的內部佈置頗為清雅,沒有過份的富麗堂皇,雪白的馬蹄蘭,是當日的主題。我有一個習慣,每光顧一間食肆,都會參觀一下洗手間,因為洗手間的情況,足可以反映食肆的衛生程度。大董店內的洗手間,青花瓷的洗手盆,門前一缸金魚擺設,簡潔的設計,有令人眼前一亮的感覺,不過最重要的,還是那保持乾爽潔淨的環境,意料之外的令人滿意。

烤鴨店的菜單,不叫菜單,而是「烹飪藝術作品集」,單看上面的食物圖片,已經極為吸引,精緻、極有心思的食物擺設,與傳統的中菜很不同,反而讓人有法國菜的感覺。菜單中每一道菜,都配以一句宋詞,意圖很明顯,就是希望客人把吃的每一道菜,都當作藝術品來欣賞。我們四人點了一隻烤鴨,再加一個冷盤和兩個小菜,以午餐的份量來計,應該足夠。等待上菜時的空檔,細心欣賞一下檯面的擺設,店內專用的餐具食器,也頗有品味:鴨子型的筷子座、紅漆雕花的木製餐巾盒,是傳統的中國特色;為配合不同菜式而形狀、顏色各異的碟子盆子,卻頗有高級日菜和泰菜的感覺。

菜端上來的時候,我只可以說,單是用肉眼欣賞,已經很讓人滿足了。很多的食肆,菜單上的圖片十分吸引,到菜端上來的時候,又是另一回事。大董的菜,實物與圖片,相差無幾,店方把菜餚稱為烹飪藝術藝術品,其實也不過份。冷盤是「水晶鴨舌」,鴨舌包在晶瑩剔透的鴨湯凍膠中,如一顆顆封存著古老生物的琥珀;烤鴨師傅在身傍即席表現片皮刀法,一碟碟排列成盛放薔薇般的鴨皮鴨肉,源源送上;傳統的醬燒茄子、清炒碗豆苗,簡單平凡的菜式,碟上的擺設,卻一點也不馬虎。






認識我的朋友,也許會認為我的評語並不全面,因為近來愛上了拍攝食物,上餐館點菜的時候,對菜式視覺效果的注重,往往蓋過對味道的考慮。這裡的出品,也不單是賣相佳,入口的感覺,也是一樣的讓人滿足。大董的烤鴨,稱為「酥不膩」,與傳統北京烤鴨的以肥為美,有點不同,選用的是較瘦的鴨子,特點就是鴨皮酥脆而不油膩,入口即化。吃鴨的調配料,共有八種:其中甜醬、京蔥、小黃瓜絲等,以荷葉餅包起來,是傳統的吃法;蒜泥、白砂糖、胡蘿蔔絲、甜菜絲等,是新的口味。服務員推薦烤鴨皮蘸白砂糖的吃法,說最能欣賞到烤鴨的原味,鴨皮入口即化,口感的確不錯。這種吃法,其實也不算新,廣東人吃烤乳豬,一向都有乳豬皮和白砂糖的配搭,不過鴨皮蘸蒜泥,卻是第一次。大董的蒜泥,不是一般幼粒狀的蒜茸,而是幼滑得如沙拉油般的蒜頭醬,特別喜歡吃蒜頭的我,品嚐用此法泡製的蒜泥,也是第一次。可能是習慣了接待外賓的關係,服務員禮貌地問我們,是否需要她示範荷葉餅包烤鴨的方法。說來慚愧,烤鴨已吃過多次,正宗的方法,其實不甚了解,有機構看看示範,當然是求之不得。香港人一般喜歡直接用手來包,小弟年少時家教頗嚴,祖母嚴禁孫兒在餐桌上「出手」,所以習慣了用筷子把荷葉餅一夾一捲,便送入口,哪管他鴨肉配料從兩端漏出來。只見服務員用筷子輕巧的把荷葉餅三摺一壓,便成了一個工整的封包,做法原來並不難。







師傅從烤鴨身上片出來的皮和肉片,足有三碟,不禁有點奇怪,一隻看來頗瘦的鴨子,哪來這麼多的肉。剩下的鴨骨架子,拿回廚房煮湯,端上來的時候,乳白色的鴨湯,加了茶樹菇來煮,味清甜,而且一點也不油。因為烤鴨這道菜是肉食為主,所以另外點的兩道小菜,都是菜蔬類。翠綠的豌豆苗,草青味較重,一般菜館的處理,都會放大量的油來炒,這裡的豆苗,以清上湯來燙灼,味清甜而不膩。董氏醬燒茄子,是唯一比較濃味的一道菜,不過也沒有太多的油。吃完飯後,正準備結賬,服務員端上一個盛了水的玻璃盒子,浮在水面的,是一片片玫瑰花瓣,還有四隻插上蠟燭的橙色玻璃杯子,驟眼看來,很像一個生日蛋糕,還以為是為哪位朋友特別安排的驚喜呢,原來是店方贈送的甜點柿子凍,以這樣的方式送上,很有心思。連免費送給客人的餐後甜點,店方也處理得一絲不苟,值得一讚。



除了柿子凍,餐後奉送的還有燕麥甜粥和份量不輕的水果盤,原本是剛好夠飽,最後要捧著肚子出門口。看看賬單,只是四百多元,以京城的生活水平,屬於稍貴,但對香港的朋友來說,卻是在普通酒樓吃一頓的價錢。

在大董的這一頓烤鴨午餐,是視覺和味覺上的雙重享受,還有細緻殷勤的服務,絕對是一次十分愉快的經驗。

2009年7月11日星期六

京城岔路(一) - 岔路旅行



已經是第三次到訪北京了,京城中一般遊客必到的熱門旅遊點,去過的卻沒有太多。旅行的興趣,是在大學期間培養的,一開始的選擇,便是自助遊,而對行程內容的取捨,亦非一般的熱門旅遊點,而是偏好一些能夠體驗當地人生活的冷門旅遊點。一個地點之所以能成為旅遊的熱門地,撇開人為的催谷和打造,總會有一些值得一遊的原素,所以我也不是完全放棄了熱門的旅遊點,只是不會選擇在旅遊的旺季到訪,而在參觀這些聞名的皇宮、博物館或名山大川之餘,亦經常會岔出去看看那些只有當地人留連的橫街小巷,岔出去光顧一些只有當地人才知道的地道食店,岔出去探索一些甚至連當地人也不太熟悉的山川美景。

第一次到北京遊行,已經是上個世紀的事了,中學會考之後等候放榜,百無聊賴,便報名參加了一個京港青少年夏令營活動,京城的旅遊熱點中,曾到訪過的,基本上都是在這次旅程中發生的事。因為是教育團體贊助的青少年交流活動,費用便宜得要緊,我們的住宿,自然不是什麼星級酒店,而是師範院校的學生宿舍。宿舍雖然設備簡陋,但沒有星級酒店的拘束,來自兩地的學生一同起居飲食、一起活動,也淡化了主客身份的差異,大家都玩得十分投入和開心。到外地旅行,這是我的第一次,也許就是這種可以撇開遊客身份、更加融入當地的旅行感覺,讓我念念不忘,也影響了日後對旅行形式的選擇。

第二次到北京,已經是多年後的事了。六年前愛上了長跑運動,有跑友約我一起參加北京馬拉松的賽事,出外感受不同地方的比賽氣氛,是難得的體驗,我只考慮了一會,便答應了,同時也促成了第二次的京城之旅。因為假期的限制,這次京城之旅只能非常短暫,基本上只是渡過了一個周未,最後一天早上比賽完,下午便飛回香港了。不過在比賽之前有些空檔,也有四處逛逛。跑友是第一次來北京,當然要陪他到故宮、天安門這些遊客必到的旅遊點走走,但也抽時間岔出去憑弔一下那些被拆得只剩下一片敗瓦的古老胡同,也攀上了當時港、台遊客還不算太熟悉的司馬台長城。

香港山友傑克,最近因為工作關係,需要北上在京城長居一段日子。月前他邀請大家到北京去玩,說只要買張來回機票,住的地方不用費心張羅,就住在他租住的公寓便可以了,但就需要屈就一下大家,晚上睡沙發,或自攜地墊睡袋睡地板。一班山友都是野營的愛好者,睡地板當然沒有問題,但是時間倉卒,最終只有四位成行,在周五請一天假,加上周未、周日兩個休日,一起上京訪友。

同行的朋友是第一次到北京,少不免都會去一些熱門的旅遊景點,自己是第三次上京,主要的目的,就是與山友結伴到京郊爬山。北京城郊的懷柔縣,山巒起伏,是北京的後花園,北京人熱門的郊遊和渡假地點之一,每到周末或假日,從市中心東直門開往懷柔縣城的916號公車站前,必定大擺長龍,公車也會加班,一坐滿就開,看乘客們的衣著和裝備,就知道是去爬山或野營的了。懷柔縣的山,海拔千多公尺,部份頗為險峻,不過到這裡來爬山,最為吸引的,還是那些起伏於稜脊線上的國寶 - 延綿百里的野長城。

懷柔縣內最有名的長城,是慕田裕和黃花嶺兩段,都是經過修葺復原後的旅遊點,入場費當然也不便宜,不過喜歡走岔路的我,鍾情的是未經修葺的古長城遺跡,也就是所謂的「野長城」。西柵子村附近的一段野長城,名為「箭扣長城」,是我們今次的目標,近幾年這裡成為了喜愛探險的北京山友的熱門路線,不過特意來訪的外地遊客,還是比較少。

其實我的偏好,也不算是小眾,因為在朋友之中,不少也是喜歡這類「非主流」的旅程。曾讀過一本關於到日本京都旅行的書,作者是一對喜歡自助遊、習慣避開熱門景點的台灣夫婦,一看到書的名字 -「京都岔路」,我已經會心的笑了起來。岔路,就是離開了主要的大路,不一定離開大路很遠,卻少一點遊人摩肩接踵的擠擁,也少一點過度開發、千篇一律的觀光味;也許有一點風險,卻有獨特的風景。對,我喜愛的,就是「岔路」的旅行。


2009年3月2日星期一

畫意贛東(十二) – 冷雨歸程


從婺源回南昌的長途汽車,下午在縣城開出。接我們出縣城的師傅,早一天已替我們買好了車票,不用一早趕出縣城。還有半天的時間,我們選擇了參觀古樸的上坦村,回程的路上,經過幾個旅遊局指定開發的旅遊景點,卻沒有花太多時間停留。

剛剛探訪完的曉起和上坦,行政上均屬江灣鎮。江灣地處三山環抱的河谷,一水自東而西穿流而過,名梨園河,古稱江灣水。唐朝初年,河彎處已開始有人聚居,逐步形成村落,北宋神宗元豐二年(1079年),西漢宰相蕭何的後裔遷居到江灣,子孫繁衍,成為江灣的大族。江灣的歷史名勝,自然包括了蕭江氏的宗祠。原本的「蕭江大宗祠」,已有千年的歷史,為江西婺源四大古建築之首,不過如今一般遊客在江灣看見的建築物,其實只是幾年前重建的。蕭江氏族六世祖江文采在宋末於離江灣約2公里的旃坑村開基建業,原本的祠堂,建於攸山腳下(江灣東北方5公里),現在反而少人探遊。清康熙甲午年,八世祖江敵再遷居到江灣,擇地重建宗祠於村末水口。當時的宗祠規模龐大,建築宏偉、雕刻精細,成為江南最大的宗祠。祠堂後毀於太平天國戰火,1924年重建,不過文化大革命期間難逃一劫,再次被拆毀。現時在江灣的「蕭江宗祠」,只是幾年前按照原貌重建的,奇怪的是,宗祠非蕭江氏後人集資重建,而是江灣鎮人民政府花錢建的,亦即是說,此非江氏族人的宗祠,其實只是當作旅遊景點來建的仿古建築。


<江灣鎮「蕭江宗祠」及仿古步行街相片,轉貼自網上>

除了「蕭江宗祠」,江灣鎮的景點還有牌樓後新建的仿古步行街,和每天都有婺源風情演出的仿古戲台。老實說,我們對於「假古董」,興趣其實不大,到了江灣鎮,寧願花時間在鎮上慢慢地享受一頓拉豐富的地道午飯,之後又立即起程上路了。

午飯後車子駛向汪口、江灣水與段莘水交匯成永川溪之處。始建於宋大觀年間(1107-1118)的小村,村前水口碧水汪汪,因而得名。這個曾是徽州府城陸路到江西九江必經之地、徽州兩大水埠碼頭之一的村落,是政府開發的旅遊景點之一。從前徽商要走出山區,這裡重要出口之一,1960年以前,婺源東部仍然沒有車路,船運也只能通到汪口,所以汪口一直是商旅雲集的大碼頭。汪口以俞姓為主,現存古民宅340多幢,村中老街也算原汁原味,我們沒有太多時間,也不打算付遊三村聯票的價錢去參觀一條村,所以按曉起汪大哥的建議,來一個「空中俯瞰」- 從盤山的公路邊俯瞰山下的古村。從這個角度,不但可以看清楚整條村的佈局形勢,也可以看到村中一項著名的古代水利工程 –「江永堰」。江永堰又名「平渡堰」,是婺源四大古建築之一。長120公尺、寬15公尺的水堰,是清雍正年間皖派經學開山鼻祖、學富五車的教育家江永為平息水患而建的。這位精通經史百家、天文曆算、以至水利工程的一代宗師,教出了戴震、程瑤田等金榜題名的弟子,卻一生淡薄名利,一直是一貧如洗的寒士,讓人肅然起敬。


縣城外2公里處,一座狹長小島如月牙一彎,浮在靜靜的河面上,當地人稱為「月亮彎」,是我們婺源之行的最後一站。由於月亮灣風景優美,又在路邊,來往的遊人,都會在此下車拍照。接我們出縣城的師傅,原先跟另外幾位客人約好了,把我們送到縣城後,再接他們到李坑,因為我們早上在上坦村停留得太久,遲了到達縣城,客人一直打電話來催。師傅是個老實人,我們沿路下車參觀拍照,他一直沒有告訴我們要趕時間,也沒有任何明示或暗示的催促,在月亮彎附近不斷地收到電話後,才問我們在拍照時,他可不可以先去接另外的客人,他會聯絡縣城另外一位師傅來接我們。我說他老實,是他在離去前,還沒有收我們的車資和代買車票的錢,只說我們到了縣城後,交給來接我們的師傅便行了。


煙雨迷濛之中的月亮彎,水平如鏡般的水面上,寒冬時份,如一彎新月的小島上,只有光禿禿的枝椏,如水墨畫般的意境,卻又盡是凄美的感覺。迷霧漸漸變成了冷雨,我們站在路邊等著接我們的師傅,十五分鐘過了,還沒有出現。路上一些經過的車,向我們兜生意,在又冷又濕的情況下,差點有些動搖了。再過了十五分鐘,另外一位師傅終於來到了,原來他剛出去了午飯,所以沒有即時收到訊息。在這個利字當頭的年代,人與人之間的互信,其實是很脆弱的,師傅首先表達了對我們的信任,幸好我們也沒有令他失望。


到了縣城,還有一點時間,師傅送了我們去新建成的「婺源縣博物館」。在內地,地區性的公立博物館,因為地方政府資源有限,而且又免費開放,故大都很簡陋,婺源縣城的博物館,有「中國縣藏第一館」之稱,藏品豐富,卻依然不收門票,還可以免費寄存行李,可以算是異數。新建成的博物館,位於文公北路,取代了原來在儒學山上的舊館,十分寬敞宏大,設計和設備也現代化,能更好地保存和展示萬餘件的文物,如果能在遊村前先來博物館看一下,遊村時趣味會更大,收穫肯定也更多。當然,看過館中檔案照片中婺源的舊貌,再對比今天的情況,更難免感到唏噓。

縣城的長途汽車站,看來頗為殘破,令我們有點意外。往南昌的長途汽車,原本是五時開車的,但座位爆滿之後,四時多便離開汽車站了,我們慶幸預先託師傅買了車票。冬日的下午,加上陰雨,天色格外昏暗,駛向南昌的長途汽車,很快便沒入那迷濛的淒風冷雨之中。

「黃山歸來不看岳,婺源歸來不看村。」說話的下半句,原是對婺源的讚美。婺源古村之美,一直是婺源人的驕傲,只希望旅遊發展帶來的巨大收益,不要把人們的頭腦給衝昏了。當到訪的遊人發覺他們所嚮往的古樸恬靜之美,已經被弄得面目全非的時候,歸來之後,就真的再也不會回婺源看村了。



<全篇完>